夜月寄乡思
■陈婧娜
营区傍晚的天很美，从热烈的橘粉到深沉的黑蓝，每一次瞻仰都是沁民气脾的璀璨。傍晚后，夜猝不及防地来了，渐渐织上天空，织上营房，直到织出一轮明月，织出闪亮的星。这晚，轮到我站最后一班哨。
夜愈深，月愈明，思念愈浓。曾经，父亲大抵也是这样望着玉轮，度过无数个思乡之夜吧。
在我成年前，一样平常生活里很少能见到父亲，由于他常年驻守在故国西北大漠的边防线上。
妈妈带我去部队探亲时，我会把随身带的零食分享给边防虎帐的叔叔们。他们对我而言，神秘又亲切，我想从他们嘴里知道关于父亲的故事。
儿时到部队探亲，最开心的是在晚上。父亲陪着我一起漫步在小路上，教我念着我未曾了解过个中滋味的诗句：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”“十轮霜影转庭梧，此夕羁人独向隅”……长大些后，父亲会和我谈人生、谈抱负，告诉我女孩子也要有血性，将来要做对故国有效的人。
在家时，我还会时常收到父亲的来信。有封信里，父亲说：“愿你在以后的生活中坚持以下三点——强健体魄不断运动，精神丰盈不停学习，谦逊认真不骄不躁。”熟悉的话语，从父亲的笔下流淌出来，确实那么情真意切。在我看不到的地方，父爱从未缺席。
虽说厥后跟着妈妈随军，在部队大院生活了很多年，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从未对父亲、对军人有过确切的定义。我只知道他们拉歌时热烈而高兴，跑步时潇洒而自由，比武时骁勇而不屈。他们似火燃烧，赤诚不渝；他们似江奔腾，不舍昼夜。直到我也成为了他们。
记得入伍前一天，父亲默默将我的战靴擦得锃亮，将我的帽子扶正，将我身上的迷彩整了又整。父亲穿上制服与我合影。照片中，父亲一身戎装，显得坚定自大，我身披光荣入伍的绶带，胸前的大红花格外耀眼。
亲人的牵挂随着绿皮火车驶出家乡的那一刻，化作了天边漂泊的云。我仰面，它就在面前，可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。就这样，我在春天起航，从一个大院踏入了另一个大院，从儿时陪父亲走边防到长大与战友们守边防。不知不觉间，我已在虎帐度过了一年半。父亲从不问我部队生活是否艰苦，只是风轻云淡地嘱咐我要坚强。
今年除夕夜，和家人视频时，我偷偷抹泪。过后，爸爸给我微信留言：“哭什么？还是不是军人？家里都很好，你和战友们在一起过年也很好！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确，父亲看似从不心疼我，其实他希望我脱离他也可以或许独当一面、勇毅乐观。
不知不觉间，远方的山头探出一缕阳光，破晓的黎明带走黑夜，送来新的一天。我知道，前方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。我会带着父亲殷切盼望的目光，大步向前。
（本文刊于《解放军报》2022年8月14日“生活周刊”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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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杜昱昕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