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中伏末了一天的午后（周末），我用一只水晶玻璃杯泡了一杯绿茶，杯面光影迷离，恍若幻象与梦境。
看这茶叶，纤细得如同转世途中的灵魂。它们一定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吧，还记得本身出生的那片山岗、那片林子、那株茶树吗？
壶中之水，如银河灌注，杯里的茶叶立马醒来，像冲天而起的群鸟，在天空一样通透旷远的水杯中翔舞。
有两片茶叶，像激动的梦游者，像负担使命的早行者，火急地推开身边沉睡的茶叶，猛然纵身，像驾着筋斗云要冲出天外的孙悟空，像奔月的嫦娥，一前一后，向着水面……也就是天空……冲去。它们似乎悟出了什么，末了深深地望了一眼天空，从容地转身，一前一后，穿过杯子中间那斜阳般的光斑，慢慢地，回归杯底。
这杯茶，到了这个时候，该是归于宁静了吧？不。这绿莹莹的茶水，看上去就像无边的天幕，无数白色微毫，像漫天大雪，像星云星系，像数不清的幽魂，在那里飘着转着飞着，让人模糊以为，这不是一杯茶，而是浩瀚的宇宙。
我端着满杯星辰？
"星辰"之下，一派动人的葱茏。我指的是杯底那重重叠起的绿，对了，茶叶。
茶叶清嫩如绿色露珠。真想唤它一声"精灵"！你看，它们把翅膀……那银绿色的茶叶……交给了水，在那里自由飞舞，如同把灵魂交给了梦；把血肉……那绿色的汁液……融入了水，化作酽酽的绿，如同一次涅槃。以后，叶不再是"叶"，水不再是"水"，它们放弃自身，相融相合，天生一种新质：茶水。
茶香飘摇。这香气，如同幽灵，早已在杯子附近游荡。此时，在鼻端，那暗香突然明亮起来，迸发出土地与植物的气味。
是那土地、山林和茶树的魂儿，从迢遥的地方找上来了吗？
找上来了。
那香，带着山野的清、土地的腥、茶树的涩，在脑筋里跳，在心尖上跑，在肺叶间叫，在唤我的魂儿；我的魂儿，也立马认出了那山野、那土地、那茶树，一声一声地应答着。
勾魂的，尚有那茶水。
茶水入口。不是喝，是那茶水自已翻过杯沿儿，走进嘴巴。现在，这水，不，这茶，像拖着长裙边走边唱的女子，徐徐地绕过唇齿，把那一丝甜一缕香，化作歌声，袅袅娜娜地送到耳朵一样伸开的味蕾之上。不止于此。这茶水，真的是一个转世的灵魂，它在嘴巴里游荡了一阵之后，沿着食道，在五脏，在六腑，在血液，在骨髓，在每一个细胞之间，转悠，行走，最终，被基因打上"人"的印记，在我的身体里往下来，成为"我"的一部分。
茶水，在我的身体里轮回。
而从茶水入口的这一刻起，我的灵魂，像水中的茶叶那样慢慢睁开，像受了浇灌的花朵那样慢慢伸开，去拥抱这茶水带来的太阳、玉轮、星星，尚有山野、流水、泥土，尚有风，尚有雨，尚有整个宇宙。我看见，我的灵魂，被浸泡着，一层一层脱去尘埃，向着来处，向着宿世，漂移，行走……我看见，在远处，谁人叫做"起点"的地方，站着一棵树，茶树。
我，在这茶水中转世。
有那么一天，我会走进一株茶树吗？
有那么一天，我会进入一杯茶里吗？
也许，会的。
那时候，喝茶的人，会认出我来吗？
（泉甲天下：2022年8月15日薄暮写作于山东省济南）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