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熬了一大锅粥，给自己盛了一大碗，给牛盛了一大桶。
他在喝粥，牛也在喝粥。
他看着牛喝粥，牛看着他喝粥。
现在，这头牛是村里惟逐一头下地耕田的老牛。
父亲跟在它的死后，慢吞吞在田间的小路上往返，要么着露水要么赶着夕阳；或者架在犁沟里，把一片地皮犁得蓬松软和；或驾在车辕里，拉一车粪上坡，它弓起了身子，积极拉车，父亲也弓起腰背，积极拉车，老牛和和父亲弓起的腰背，成为两个山头的模样。
乡村在山脚下，整座山就是村里的梯田，偌大的山上，只有这一头老牛在耕地，其他人都是呆板化的悬耕机、呆板犁了，邻家地里，柴油机在轰轰作响，又快又好。父亲和他的老牛，照旧逐步地一圈圈一趟趟地在垄沟里往返。
牛走，父亲也走；牛累了，停下，父亲也停下。
父亲走，牛也走；父亲累了，停下，牛也停下。
老牛这十几年来就陪着父亲，耕地、拉车，干所有它能干的活。
父亲的身子日渐佝偻，面目面目日益苍老，老牛的脚步日渐极重。
牛作为家庭的成员，它除了耕地拉车，还积极生儿育女。在这个家里生活的十几年里，它总共生了8头小牛，除了一头因意外抱病短命之外，其他七头，都结实欢实，讨人喜欢。
2016年，老牛生下的小牛犊
每头小牛犊养到快一岁的时间就卖掉了。每次卖掉小牛，老牛就要在圈里“哞——哞”地哭好几天，它日夜不绝地哭，声音极重而悲伤，那是一个伤心的母亲因自己的孩子被剥夺而痛彻肝肠。
每到老牛要生养的那几天，父亲半夜里要起身好几次，去牛棚里盯着，怕出意外，但是小牛都平平安安地落地。今年春天，老牛又生了一头小牛，是一头雪花额头的小黄牛，一双大眸子清亮闪光，四蹄结实。只要一放出牛圈，就在柴园里欢腾，蹄子能尥上天。
2022年暑假回家时，看到这头结实生动的小牛，非常惹人喜好，父亲说，生下来要是母牛，就卖老牛，要是公牛，就卖牛犊。
效果生下来的是头公牛。这就是说老牛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。
图：2022年，老牛生下的第八只小牛犊
前几天，给家里打电话，母亲说，小牛犊卖了，老牛又哭了，哭了好几天，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父亲舍不得卖掉老牛，只管老牛很老很老了。在家里生活了十几年了，现在老牛只认父亲一个人，只有父亲能走到它身边，父亲还抱着一丝希望，希望来岁老牛来岁能再生一头小牛，大概，那是它给这个家能生养的末了一头小牛了，它真的老到再无力生养了。
村里人都劝他，把牛卖了吧，你这么大年龄了，四个娃娃把书都念成了，都是端公家饭碗的人了，不要丢娃娃的人了。
父亲说，我赶牛的人不怕丢丑，他们有啥怕的？
我去三叔家串门谈天，照旧聊父亲的牛，说很多亲戚在劝父亲把牛卖了。三叔一瞪眼：“那是个宝贝，能卖吗？”
还真是亲兄弟。
我表哥表弟、村里伙伴，姐姐妹妹，都让我去劝父亲：“把牛卖了。”他们都说，你是长子，你父亲听你的，你劝他把老牛卖了吧，这么大年龄了，别再种地了。
后来我也不劝他了，我们晚年，恐怕没有父亲如许能和一头老牛相伴的福气。
我对朋侪说，现在我的父亲活成了《活着》里晚年的富贵，惟一比富贵要幸运的是，父亲的家是完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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