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中的浩良河
作者：吕静梅
浩良河，每当看到这个名字，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五味杂陈。
四十多年过去了，早已看惯了大城市的高楼林立，炫彩霓虹，有关浩良河的场景，想想也是惨白，无趣，寥寂而又荒芜，能有多少美感可言呢？然而，当我不经意翻看每一幅画面时，竟然无法漠视，心不由己，任思绪回到四十多年前。
浩良河，本是个安静的小镇。地处伊春林区小兴安岭山脉。三面环山，另一面是开阔的平原。一条自西向东的河面清澈见底，淙淙潺潺，从不停歇地流淌着，这就是充满灵性和活力的汤旺河。兵团化肥厂，就选址在这个小镇正西偏北方向的山脚下。来自北京，上海，天津，哈尔滨等各大城市的两千多知青，怀揣着少年初长成的懵懂理想，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。
原有的几排平房根本就不够住，一排排帐篷支起来，没有家俱，更没有床；草垫、木板搭成了大通铺。天天听着军号声起床，出操，列队，用饭，出工，熄灯……固然我们这些兵团兵士不是武士，却是营、连、排、班的编制和军事化的管理。我们挖地基，修明渠，开始了战天斗地，白手起家的建厂生存。条件固然费力，可那么多年轻人在一起，倒也干得热火朝天。
那条由佳木斯通往哈尔滨方向的铁蹊径，火车途经浩良河，进站或出站时，就会有长长的一声汽笛鸣响。车头冒着那股白烟似的汽雾，仓促的冲上去又徐徐散开，仿佛延伸着两千多知青思亲思乡的念想，看上去显得袅袅婷婷，却是漫无边际地弥散着。
那时，不管来自哪个城市的知青，只要有人被答应了一年一次的探亲假，整个宿舍就像过年一样，同学，同事，舍友，老乡，热情地前来送行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探亲的知青们都想着往家里捎些豆油，木耳，松耔，黄豆等当地特产。所以，知青探家经常是拎着大包小包，成群结队的走向车站，在谁人生齿不多的小镇街里，显得浩浩荡荡。这一行人的到来，本来空旷的候车室也变得华盖云集，仿佛挤走了平时的清冷和孤寂。
火车进站了，探亲者归心似箭，送行者羡慕依依。望着搭档儿们不舍的眼神，听着你一句他一句的殷切叮嘱，就如许踏上回家的旅途。列车颠末长长的铁道交通桥，再环着那一脉山岭绕行出去，直奔正南，那才是我们回家的方向。可我们的家是那么远，回家的路又那么长！知青们互相接送，这一走竟是十载冬夏春秋！
浩良河的早春，是寒冷的。但我依然乐意执拗地去找寻春的气味。每到这个季候，就在苏息时约上三两好友，到山上看看走走。冰雪未消的清晨，春寒料峭，湛蓝的天空，飘着一片片或一朵朵寥寂的白云。太阳早早升起，高高的照射下来，却没有增加多少温暖。天天的生存费力而又平淡，看上去的豪情满怀，却遮掩不住心田时有的无聊与空虚。当理想变得飘渺而茫然时，经常感觉日子也过得特殊慢似的。唉，就连北山坡上的金达莱，发个芽儿也要那么多天！
某一天某一刻，忽见金达莱的枝条上，不知何时竟悄悄拱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压?。瑟瑟冷风中，略显干枯的枝条颤巍巍抖动着，好像有了些许柔软的气质，哦，还罩着一冬积攒的苍峻老色呢。我轻抚着光秃秃的枝条，恐怕它被冻住就不再长了。这种在城市里很少见到的苍绿，已经隐隐可见，它既不似河滨垂柳细叶儿那样俏嫩，也不似路旁丁香初芽儿那样娇羞，却分明洋溢着傲人的坚韧与顽强！我专心感受着它蕴含的生命活力，也领略着兴安岭早春的盎然生气。这一片土生野长的金达莱啊！固然它不是江南梅花，“南枝夜来先破蕊”，却同样带来“走漏春消息”的惊喜！莫名的感动油然而生，好像有些茫然的心里，平添了那么点儿说不清楚的希望……
丛林深处，偶然能看见有人像采茶一样，采摘金达莱枝条上紧紧卷着的小叶芽尖儿。听当地人说，带回去要装玻璃瓶里，放冰糖腌上再密封包好，埋在土里。入秋，家里有人患支气管炎或咳嗽不止时，就取出来当药吃，听说效果很不错呢。于是，我也学着人家做了一瓶，可那时究竟年轻，好几年也不曾咳嗽，终是没派上用场。
回城后多年，和大多数人一样，天天过着普通庸常的生存，告急又繁忙的工作着，逐渐淡忘了许多往事。而依稀记忆里，不知怎么还能时常想起后山坡上那一大片金达莱。一丛丛，一簇簇，开着朵朵精致的小花。尤其是若有若无，似香非香的清新气味，沁民气脾。阳光下的南山坡，好一派春野烂漫的情形，那正是金达莱盛开的时节！无论近看照旧远观，你都会被金达莱的发达辉煌所感染，被金达莱的迷人紫色所吸引。置身此中，不由人产生一种眷恋的遐想，还有那被大自然拥抱的融融暖意。大概这也是其时有些人乐意去那里走走看看的原因之一吧。
金达莱，当地人也叫鞑子香，多么纯朴的名字啊！可是，你知道吗？它还有一个漂亮而又充满希望的名字叫迎春花。
几十年后，每每想起这个并不繁华的小镇浩良河，还有我们的化肥厂，真是想不明白也说不清，只知道不管是好与欠好照旧美与不美，传来的点点消息依然会牵动我们的心，依然跟我们有着扯不停的情缘。由于那里有我们年轻时的足迹，有我们为之流血流汗，为之奋斗过的兵团化肥厂，还有长眠在那里的战友兄弟。那里永世留下了一代知青们激情燃烧的蹉跎岁月，也永世留下了我们被挥霍的青春！
于是，想起在那里的十年，既有我们心田深处隐隐的钝痛；也有我们怀念过往时淡淡的感伤；既成为我们集会时难以割舍的深情；也成为我们——在那里工作生存过的两千多知青，不肯回顾却无法忘怀的一段生命进程。
遥远的浩良河化肥厂啊，时间空间也不能隔阻，几十年以后我们没有忘记，原来，你还在我心里！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