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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梁晓声的“人间间”：给哥哥妹妹的信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三酉 时间: 2023-3-18 17:25
标题: 梁晓声的“人间间”：给哥哥妹妹的信
给哥哥的信

亲爱的哥哥：
提笔给你写此信，真是百感交集。亦羞愧难当，无地自容！
屈指算来，弟弟妹妹们各自立室，哥哥入院，十五六年矣！这十五六年间，我竟一次也没探望过哥哥，乃至也没给哥哥写过一封信，我算是个什么样的弟弟啊！
回想从前的日子，哥哥没抱病时，曾给予过我多少手足关怀和爱护啊！记得有次我感冒发烧，数日不退，哥哥请了假不上学，终日与母亲长守床边，服侍我吃药，用凉毛巾为我退烧。而那正是哥哥小学升中学的考试前夕呀！那一种手足亲情，绵绵温馨，历历在目。
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吃，只要吃“带馅儿的点心”，哥哥就接了母亲给的两角多钱，二话不说，冒雨跑出家门。那一天的雨多大呀！家中连件雨衣连把雨伞都没有，天又快黑了，哥哥出家门时只头戴了一顶破草帽。哥哥跑遍了家附近的小店，都没有“带馅儿的点心”。哥哥为了我这个弟弟能在病中吃上“带馅儿的点心”，却不死心，冒大雨跑往市里去了。手中只攥着两角多钱，天然舍不得花掉一角多钱来回乘车。那样，剩下的钱恐怕连买一块“带馅儿的点心”也不敷了。一个多小时后哥哥才回抵家里，像落汤鸡，衣服裤子湿得能拧出半盆水！草帽被风刮去了，路上摔了几跤，膝盖也破了，淌着血。可哥哥终于为我买回了两块“带馅儿的点心”。点心因哥哥摔跤掉在雨水里，泡湿了。放在小盘里端到我眼前时，已快拿不起来了。哥哥见点心成了那样子，一下就哭了……哥哥反觉太对不起我这个偏想吃“带馅儿的点心”的弟弟！唉，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呀，明知天在下雨，明知天快黑了，干吗非想吃“带馅儿的点心”呢？不是借着点儿病由闹矫情嘛！
还记得我上小学六年级，哥哥刚上高中时，我将家中的一把玻璃刀借给同学家用，被弄丢了。当时父亲已来过家书，说是就要回哈市探家了。父亲是工人。他爱工具。玻璃刀尤其是他以为宝贵的工具。的确啊，在当年，不是哪一个工人想有一把玻璃刀就可以有的。我怕受父亲的责骂，那些日子忐忑不安。而哥哥安慰我，反复说会替我担过。果然，父亲回抵家里以后，有天要为家里的破窗换块玻璃，发现玻璃刀不见了，严厉询问，我吓得不敢吱声儿。哥哥鼓起勇气说，是被他借给人了。父亲要哥哥第二天讨返来，哥哥第二天固然是无法将一把玻璃刀交给父亲的，于是推说忘了。第三天，哥哥不得不“认可”是被自己弄丢了——结果哥哥挨了父亲一耳光。那一耳光是哥哥替我挨的呀……
哥哥的病，完完全全是被一个“穷”字愁苦出来的。哥哥考大学没错，上大学也没错。因为那也是除了父亲外，母亲及弟弟妹妹们非常支持的呀！父亲天然也有父亲的难处。他当年已五十多岁了，自觉力气大不如前了。对于一名靠力气挣钱的建筑工人，每望着眼眼前儿一个个未成年的儿女，便深受着父亲抚养责任的压力。哥哥上大学并非出于一己抱负的自私，父亲反对哥哥上大学，主张哥哥早日工作，也是迫于家景的无奈啊！一句话，一个“穷”字，当年毁了一考入大学就被选为全校弟子会主席的哥哥……

梁晓声（右）和哥哥

我下乡以后，我们还常常通讯是不哥哥？每当别人将哥哥的信转给我，都会不由得地问：“谁给你写的信，字迹真好，是位练过书法的人吧？”
我将自己写的几首小诗寄给哥哥看，哥哥立即明白——弟弟内心产生爱了！我也就很快地收到了哥哥的回信——一首词体的回信。太久了，我只能记住此中两句了——“遥遥相望锁唇舌，却将心相印，此情最可珍。”
纵然在我下乡那些年，哥哥对我的关怀也依然是那么温馨，信中每嘱我万勿酣睡于荒野之地，怕我被毒虫和毒蛇咬；嘱我万勿乱吃野果野蘑，怕我中毒；嘱我万勿擅动农机具，怕我出变乱；嘱我万勿到河中戏水，怕下乡前还不会游泳的我溺水……
自我大学毕业分配在北京以后，和哥哥的通讯就停止了。其间回过哈市五六次，每次都往复匆匆，竟每次都没去医院探望过哥哥！这是我最自责，最内疚，最难以包涵自己的事！
哥哥，亲爱的哥哥，但是我哀求你的包涵和宽恕。家中的居住情况，因弟弟妹妹们各自完婚，二十八平方米的破陋住房，前盖后接，不得不被分隔为四个“单元”。险些每一尺空间都堆满了东西——我看在眼里，怎么能不忧愁在心中呢？怎么能让父亲母亲在那样不堪的居住条件之下度过老年呢？怎么能让弟弟妹妹们在那样不堪的居住条件之下生儿育女呢？连过年过节也不能接哥哥回家团圆，其实，乃因家中已没了哥哥的床位呀！是将哥哥在精神病院那一张床位，当成烈?哥在什么旅店的永久“包床”啊！细想想，于父母亲和弟弟妹妹，是多么的万般无奈！于哥哥，又是多么的暴虐！哥哥的病本没那么严峻啊！如果家景不劣，哥哥的病早就好了！哥哥在病中，不是还曾在几所中学代过课吗？从数理化到文史地，不是都讲得很不错吗……
我十余年中，每次回哈市，都是身负着特殊任务一样，为家中解决住房题目，为弟弟妹妹解决工作题目呀！是心中缅怀，却顾不上去医院探望哥哥啊！当年我其实也是心有余而力不敷，豁出自尊到处求助，却每每事倍功半。
如今，我可以欣慰地告诉哥哥了——我多年的稿费加上幸逢拆迁，弟弟妹妹们的住房都已解决；弟弟妹妹们的工作都较安稳，虽收入低，但过百姓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；弟弟妹妹们的三个女儿，也都上了高中或中专……
如今，我可以欣慰地告诉哥哥了——父母二老都还健在，早已接来北京与我同住……
望哥哥接此信后，一切都不必挂念。
春节快到了——春节前，我将雷打不动地回哈市，将哥哥从医院接出，与哥哥共度春节……本年五月，我将再次回哈市，再次将哥哥从医院接出，陪哥哥旅游半个月……如哥哥同意，我愿那之后，与哥哥同回北京——哥哥的老年，可与我生活在一起……如哥哥心恋哈市亲情旧友多，那么，我将为哥哥在哈市郊区买一套房，装修妥善，部署全面——那里将是哥哥的家。
总之，我不要亲爱的哥哥再住在精神病院里！总之，我要竭尽全力为哥哥组建一个家庭，为哥哥积攒一笔钱，以保证哥哥老年能过无忧无虑的正常的家庭生活！
哥哥本来早就是可以像正凡人一样过家庭生活的啊！这一点是连大夫们心中都清楚的啊！只不过从前弟弟顾不上哥哥，只不过从前弟弟没有那份儿经济能力……
哥哥，亲爱的哥哥——你实实在在是受了天大委屈！
哥哥，亲爱的哥哥——耐心等我，我们不久就要在一起过春节了！
哥哥，亲爱的哥哥——紧紧地拥抱你！
你亲爱的弟弟绍生
1999 年 1 月 20 日于北京

（注：十年前失去了老父亲，客岁又失去了老母亲，我乃天下一孤儿了！没有老父亲老母亲的感觉，一点儿也不好。特殊的不好！我甘心要那种“上有老，下有小”的极重，而不肯以永失父母亲的天伦亲情，去换一份卸却极重的轻松。于我，其实从未觉得真的是什么极重，而觉得是人生的一种福分，如今，没法再享那一种福分了！我真倾慕父母健康长寿的儿女！如今，对哥哥的义务和责任，乃我最大的义务和责任之一了。对哥哥的亲情，因十五六年间的顾不上的落失，如今对我尤其显得宝贵了。我要赶快为哥哥做。倘在将做未做之际而痛失哥哥，我想，我心的亲情伤口怕就难以愈合了。故有此信。）

给妹妹的信

妹妹：
见字如面。得知大伟学习结果一直优异，我很高兴。在孙女外孙女中，母亲最喜好大伟，每每说起大伟怎样怎样疼姥姥，善解人意。我也以为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。她学习努力，而且爱学习，不以为苦，善于从学习中体会到兴趣，这一点实在是难能难得的。因而要由做父母的克服一切生活困难，成全孩子的学志。否则，便是家长的失责。前几次电话中，我也忘了问你的身体情况了。两年前动那次手术，愈后怎样？该常常到医院去进行复查才是。
我知道，你一直盼望我变更变更在哈市的战友关系、同学关系，替你们几个弟弟妹妹，转一个经济效益较好的单元，谋一份较稳固的工薪，以免你们的后顾之忧，也免我自己的后顾之忧。不错，我当年的某些知青战友、中学同学，如今已有几位当了处长、局长，掌握了一定的权力。但我不常常回哈市，与他们的关系都有点儿疏淡了，倘为了一种目标，一次次地回哈市重新联络感情，铺垫友谊，实在是太违我的性情。他们固然对我都是很好的。我一直将我和他们之间的感情、友谊，视为“不动产”，唯恐一运用，就贬值了。所以，你们几个弟弟妹妹的某些困难，还是由我个人来和你们分担吧！何况，如今之事，县官不如现管。便是我吞吞吐吐地开口了，他们也每每会为难。有一点是必须明白的——我这样一个写小说的人，与某些当局官员之间，倘论友谊，那友谊也更是从前的某种特殊感情的延续。能延续到如今，已太具有破例性。这一种友谊在现实之中的基础，其实是较为薄脆的，因而尤须珍视。好比捏的江米人儿，存在着便是美好的，但若以为在腹空时可以充饥，则大错特错了。既不能抵一块巧克力什么的，也同时毁了那美好。更何况，如说友谊也应具有相互帮助的意义，那么也只有我求人家帮我之时，而险些没有我也能助人家之日。我一个写小说的，能指望自己在哪一方面帮助别人呢？既已注定了帮助不能互相，我也就很有自知之明，封唇锁舌，不吐求字了。

梁晓声

除了以上缘故因由，大约还有天性上的缘故因由吧！那一种觉得“上山擒虎易，开口告人难”的天性，我想一定是咱们的父亲传给我的。我从北影（北京影戏制片厂）调至童影（儿童影戏制片厂），搬家我也没求过任何一个人，是靠了自行车、平板车，老鼠搬家似的搬了几个星期。有天我一个人往三楼用背驮一只沙发，被清洁工赵大爷撞见了，甚为愕异。后来别人告诉我，他以为我人际关系太恶，连个肯帮我搬家的人都找不到。固然，像我这么个性极端，也不好。我讲起这件事，是想指出——哈尔滨人有一种太不可取的“长”处，那就是险些将开口求人根本不当成一回事儿。本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之事，也不论值不值得求人，哪怕刚刚认识，第二天就美意思相求，使对方犯难自己也不在乎，遭到劈面回绝还不在乎。总之仿佛是习惯，是传统。好比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头，碰巧踢着的不是石头，是一把打开什么锁的钥匙，则欢欣鼓舞。一起踢不着一把钥匙，却也不懊恼，继承地一起走一起踢将下去。石头碰疼了脚，皱皱眉而已。本日你求我，明天我求你，非但不能活得轻松，我以为反而会活得很累。
我主张首先设想我们在生活中所碰到的困难，是没有任何人可求任何人也帮不上忙的，主张首先自己将自己置在孤立无援的田地，而这么一来，结果却很大概是——我们发现，某些困难，并非我们估计的那么不可克服。某些办成什么事的目标，纵然没有到达，也并非我们估计的那么损失严峻。我们会发现，有些目标，放弃了也就放弃了。企望怎样而最终没有怎样，人不是照样活着吗？我常想，我们的父亲，一个闯关东闯到东北的父亲，一个身无分文只有力气可出卖的山东男人，当年碰到了困难又去求谁啊！我以为，有些时间，有些情况下，对于小百姓而言，求人简直意味着是高息贷款。我此话不是指求人要给人利益，而是指付出的利息每每是人的志气。没了这志气，人活着的状态，每每便自行地瘫软了。
妹妹，为了过好一种小百姓的生活而永远地打起精神来吧！小百姓的生活是近在眼前伸手就够得到的生活。正是这一种生活才是属于我们的。牢牢抓住这一种生活，便不必再去幻想别的某种生活。近来我常想，这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人，其实都在各个不同的国家，各种不同的生活程度线上，过着小百姓的生活。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，我以为乃是温馨二字。没了温馨的生活，那还叫生活吗？温馨是某种舒适，但又不但仅是舒适。许多种生活很舒适，但是并不温馨。温馨是一种阔别大与奢的生活情境。一幢豪宅每每只能与富贵有关。富贵不是温馨。温馨是那豪宅中的小卧室，或者小客厅。温馨每每是属于一种小的生活情境。富人们其实并不能享受到多少温馨。他们因其富，注定要追求大追求奢追求华靡。而温馨乃至是可以在贫民的小破房里呈现的生活情境。
温馨乃是小百姓的体会和享受。我说这些，意思是想夸大——房子小一点儿没关系，只要小百姓主人勤快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好。工资收入低一点儿没关系，只要小百姓自己善于节俭持家就好。只要小百姓善于为了贴补生活再靠诚实的劳动挣点儿钱就好，哪怕是双休日在家里揽点儿计件的活儿。在小的住房里，靠低的工资，勤勤快快、节节俭俭、和和睦睦地生活，即为小百姓差不多都能把握得住的温馨日子，小百姓的幸福生活。这样的生活，绝对是我们想过上便能过上的。还记得我们小时间，我们将一个破家粉刷得多亮堂，收拾得多干净啊！每查卫生，险些总得红旗。我们小时间，家里的日子又是多么困难呀！但不也有许多温馨的时间吗？
在物质生活方面，我是一个绝对的胸无大志之人。但愿你们也是。不要说小百姓只配过小日子的沮丧话，而要换一种头脑方法，多体会小百姓的小日子的某些温馨，而且要像编织鸟一样，织一个小小的温馨的家，将小百姓的每一个日子，从容不迫地细细地品咂着过。你千万不要笑我阿 Q 精神大发扬。这不是在用阿 Q 精神麻痹你，而是在教你这样一个道理——任何情况之下，只要不是苦役式的命运，完全没有自由的生活，那么人至少可取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，至少可实际地选择两种不同的生活——积极的态度和灰心的态度，较乐观的生活和非常沮丧的生活。而这也就意味着获得同一情况之下两种不同的生活质量……
哈市国有企业的现状是严肃的，令人担忧的。东北三省大多数国有企业的现状都是严肃的。这是一个艰巨期间，对普遍的国有企业的工人来说尤其艰巨。据我看来，绝非短时期内能全面改观的。国家有国家的难处，这难处不是一位英明人物的英明头脑，或一项英明决议所能一朝解决的。这个体制的负载早已太极重了。从前中国工人的活法是七分靠国家，三分靠自己，如今看必得反过来了，必得七分靠自己，三分靠国家了。那三分，便是国家对国有企业的工人阶级的责任。它大约也只能负起这么多责任了。这责任具有汗青性。
既然必得七分靠自己了，你计划怎样，该认真想想。你来信说计划提前退休或干脆辞职，我支持。这就即是与自己所依赖惯了的体制彻底解除“婚约”了。这必要很大的勇气，因为你毕竟有别于年轻人。而且得清楚，那体制不会像一个富有的丈夫似的，补偿你什么。届时你的心态应该均衡，不能被某种“吃了大亏”的想法恒久纠缠住。而最重要的，是你做出决定前必得有自知之明，反复问自己什么是想干的，什么是能干的。在想干的和能干的之间，一定要确定客观实际的选择。
总之，你一旦决定了，你的困难，二哥会尽全力周济帮助的。过些日子，我会嘱出版社寄一笔稿费去的。记得抽时间去医院探望大哥。
本日，我集中精力写信。除了给你们三个弟弟妹妹写信，还要抓紧时间再写几封。告诉大伟，说二舅问她好。也替我问春雨好，嘱他干活注意安全。
余言后叙。
兄晓声
1996 年 5 月 3 日于北京

（原文《梁晓声的“人间间”之给哥哥妹妹的信》刊于《名人传记》2022年第10期文/梁晓声）

责编丨王苑责校丨张静祎
排版丨王苑审核丨杨彦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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