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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沈嘉禄：辉煌光耀的暑假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乐可糖无 时间: 2022-8-19 15:33
标题: 沈嘉禄：辉煌光耀的暑假
在懵懵懂懂的门生期间，我爱暑假赛过爱寒假。寒假往复急忙，小搭档仿佛在树下躲个雨；而暑假将近两个月，漫长到令人模糊，但这还不是重要缘故起因。北风砭骨的三九天，给时间抹上一层灰扑扑的颜色。我家住的是后厢房，整个冬季被阳光忘记。越是冷越是饿，越是饿越是冷，我下楼到弄堂里找人玩，居然连只野猫都看不见。
忽然有一天弄堂里热闹起来，知青们回家过年了，我的几位哥哥也气咻咻地返来了，他们带来了花生、黄豆、核桃、红枣和甜到牙痛的高粱饴，尚有小道消息，我在一旁拼装一艘500:1的保护舰模子，将耳朵高高竖起。
家里变得狭窄，氛围中流淌着肉烧蛋与八宝饭的暖意。这不是很开心吗？是啊，可我就得劈柴生炉子、剁肉糜、摊蛋饺、舂芝麻、磨糯米粉、列队买年糕、打酱油拷酒，帮妈妈烧这烧那，不许偷懒，看小说的时间就少了。等年过完，压岁钱被妈妈收缴，汤圆、年糕、粽子（绍兴人有春节包粽子的习俗）吃光，哥哥们返回北方，家里就像附近漏风似的。我反刍他们留下的小道消息，愈发的清凉孤独。孤独过后就是发展。对，这是马尔克斯说的，但我要等二十年后才知道。

暑假就大不一样了。阳光火辣辣地砸下来，脸上滚落的汗珠似乎也在舞蹈，弄堂里、马路上有许多人，个个欢乐鼓舞。晚霞染红了树梢，男女老小将床板和竹榻摆开在弄堂或路边，氛围中弥漫着敌敌畏拌了木屑暗燃后的呛人气味。吃过晚饭打牌、吹牛，偶然也有西瓜和盐汽水，夜深人静，冷风习习。
我还与小搭档一起去浦东三林塘看农民踏水车、偷番茄，爬到树上捉皮虫、粘知了、逮麻雀和金龟子。每周三次结伴去二医大游泳，来回靠走，晒成一只猴子。午后，在弄堂口过街楼下四国大战，我还自学了国际象棋，成了弄堂里的“独孤求败”。
小学阶段我最爱做暑假作业，有的同砚两三天就将一大本全部做完，余下的日子无牵无挂。我选择细水长流，享受着每天一页的厮磨，语文、算术、美术、百科知识的大拼盘，赛过纸上少年宫。我意犹未尽，东摘西抄编了一本名为《真风趣》的智力测试小册子，在同砚间转达。
进入中学后我迷上了阅读，其时间小说得从同砚那边借，限时限刻要还，只能看个昏入夜地，不求甚解。但是碰到爱情形貌，就要缮写在黑封面条记本里。普希金、屠格涅夫、托尔斯泰、契诃夫、左拉、巴尔扎克、雨果、莫伯桑、欧·亨利、勃郎特三姐妹都是我的偶像，中学毕业时我已经积累了十几本硬面抄。
图书馆静静开放。有同砚透风报信：卢湾区图书馆（今明复图书馆）里有高尔基的发展三部曲和《母亲》，凭门生证就行了。还等什么嘛！其时男生都穿平脚裤，我可不敢侮慢知识的圣殿，翻出一条劳动布长裤套上，走了一小时到那边，谢天谢地被我借到了。回抵家里剥下湿漉漉的裤子，两条腿上充满了赤豆样的痱子。
有同砚去乡下探望外婆，我们可以通讯了。见字如晤，泛论革命抱负，交换读书心得，此致敬礼。我本身做的非标信封个性十足，绘有卡透风格的长颈鹿和大熊猫。
寒假后开学第一天，男生们在攀比谁的大翻领活动衫“懂经”，谁的压岁钱多，我难免自感汗颜；暑假竣过后我倒很充实，我知道了彼埃尔与娜塔莎，知道了沙威警官与冉·阿让，积累了令人遐想不已的“爱情形貌”。是的，同砚们也成熟了许多，有的嘴巴上还长出了毛茸茸的胡子。女同砚厘革更大，她们审察男同砚、男老师的眼光有点异样，痴头怪脑、咄咄逼人得让我畏惧。
夏日，农作物在烈日暴雨中快速发展，对孩子来说也一样。霸道生长大概会留下一道浅浅疤痕，但我信托，生命的果实会更加饱满。
开学后老师也会问我暑假读了哪些书，我故作轻松的答复是有保存的。有一次我在上课时偷看巴尔扎克的《贝姨》，语文老师用浮夸的舞台腔领读《别了，司徒雷登》，边读边走，就像法庭上的状师，忽然出现在我背面，一把夺走没得探讨。课后我去她办公室讨情，她看看周边没同事，就说要带归去看几天。发小知道后难免担心：“刘备借荆州——有借无还。”我不怕，她不至于这么无情，再说巴尔扎克是受马克思、恩格斯肯定的一位驳倒实际主义作家。一周后她将书还给了我，一句话也没有说，相互一笑而已。
纸屏石枕竹方床，手倦抛书午梦长。睡起莞然成独笑，数声渔笛在沧浪。宋代的蔡确着名度不高，但他这首《夏日登车盖亭》不少人背得出。暑假里的梦啊，阳光辉煌光耀。（沈嘉禄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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