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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人生幻灭（一）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一壶茶一笼点心观世界 时间: 2022-12-2 21:25
标题: 人生幻灭（一）
感觉人生就是不断抱负，然后不断幻灭的过程。能在色空循环中，不被磨灭的，才是真正的人生。幻灭的，不过是梦幻泡影，哪怕它们看起来再美。
我的第一次幻灭，是对这个行业。我不是科班身世，刚被朋侪骗入行时，什么都不懂，人还傻，对行业有太多不切现实的憧憬。每天打了鸡血般，上网查资料，泡书店，订杂志、想办法混进各种论坛听讲座，一门心思要做广告人。
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笔墨影像和现实总隔了一层，看完似故意得，可回到现实，总觉用不下去。开始以为自己悟性不好。后来有机会参与到一本书的写作，这才知道，一件事，字斟句酌酿成笔墨，再颠末重重润色、审核、包装，酿成铅字，就像用了道道滤镜的美人照，人还是谁人人，有几分像，只有天知道了。如果笔墨是经他人代笔，和究竟就“更隔蓬山一万重”了，画猫为虎，写鹿为马，已经算写手良心好，描画准了。
拿这样的图片按图索骥，能找到千里马，才见鬼了。
公开资料不靠谱，有前辈给我推荐了一家在广州的4A公司，号称是圈内人的耶路撒冷，他们的官网和合伙人个人主页上，有不少干货，常去看看，必有所获。
那家公司是几位台湾广告鬼才开的，他们都是亚太广告展获奖的常客，他们的作品，天马行空，精妙得让人绝望。
在某次上海广告展上，我有幸听了这家公司一位合伙人的讲座。除了市场和创意，他还专门夸大了一句，他们公司只拼创意和实行，绝对不拼台面之下的东西。
我其时颇为台面下的买卖业务为苦，也不是学不会，只是以为不舒服。听了那次演讲，我有了虚妄的信心，原来不靠台面下买卖业务，也能做得好，现在做不到，只是由于自己的本领还不敷，身不能至，心向往之，总有一天，可以实现。
没想到，两年以后，在某界亚太广告展上，这家公司的老板在领取创意大奖时，突然公布，他们公司破产了。业界大哗。下一期的《国际广告》，登了好几篇业界巨头对这件突发变乱的批评。大家震动和遗憾的同时，不约而同隐晦地提出，这家公司的破产和创意、实行无关，谋划不下去，只因那几个合伙人太不谙世事了。
后来，那些创意天才，每人都欠了一屁股债，黯然四散。
我这才醒悟，很多事，功夫在诗外的，哪怕不全是，也是一半一半。

前几天，我的又一个偶像幻灭了。
很多年前，由于一个案子，我结识了一位老板S。初见印象平平，他没有大老板惯常的那种霸道总裁的架势，眉眼寻常，衣着普通，像个小文员。但开过频频工作会议，我们所有人，都对他五体投地。
第一次互换，他就给我们上了一课。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对行业，对自己公司认知那么深刻的老板。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知识面，当老板的人，一样平常都能聊些品牌、营销之类的话题，不过多都泛泛而谈，很少能言之有物。S不同，他相识很多品牌营销前沿理论，案例和相干数据也把握了不少，而且能结合公司情况提出自己的见解，一看就是认真思考过的。第一次沟通，我们聊得很累，也很开心。
案子推进过程中，S显现了他完美的方向感、节奏感、掌控力和效率，让你情不自禁跟着他节奏走。坦白地说，被甲方把握节奏和方向，对我们而言，不是件好事，那意味着我们只能当个操纵工，没有发挥和议价的空间。而且，做我们这行的，都傲，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但同组人，包括我自己，似乎也没以为不舒服，S是个很有沟通本领的人，强势却不霸道，不会给人克制感。而且虽然大方由他把握，但操纵层面还是很恭敬专业，没有胡乱指手画脚，给了我们发挥的空间。
总之案子做得很顺畅，末了结款也很痛快。
工作关系，我也接触过不少老板，有“风口的猪”，有情商很高的，有专业很强的，像S这么情商、智商、专业都很强的，真不多见。
那家公司和我们对接的，是我的校友D，他一结业就跟着S干，很得S器重，算是他的左膀右臂。D每次聊到他们老板，都是一副崇拜的五体投地的样子。他告诉我，S以前在银行工作，不到三十就是分行的副行长，后来下海，十年功夫，就做到现在的规模。他还说，外贸这个行业，水深，很多人都会玩花样，赚快钱，S做买卖很夺目，但从来不坑人，对部下兄弟也好。
合作的时候常混在一起吃喝，美其名曰互换心得。D酒后，跟我们说了不少S的私事，他说S是行内着名的妻子奴，S妻子是他大学同砚，也是他初恋。他为了心中的女神，违抗母命，一个人从浙江追了过来，使尽百般功夫，终于抱得美人归。婚后，S对妻子百依百顺，专门给妻子办了一张无穷额的副卡，任意刷，其时驴包还是奢侈品，一样平常人买一个包包可以炫耀很久，而他妻子的驴包多的够开一家专卖店。他自己，就那么几件见人的名牌西装。为了让妻子住得舒服，在近郊买了独栋别墅，登记在妻子名下。怕妻子上放工不方便，给她定了最新款宝马跑车，自己不舍得换车，一直开那辆创业时买的老款奥迪。除了须要的饭局，他根本上不出去应酬。身边别说莺莺燕燕了，怕妻子误会，他的助理都是男的。就连这家公司，他也把大部分股份，放在妻子名下。
我一直以为，这种完美的“近乎妖”的老板，只存在于骗小孩的励志鸡汤书里，没想到，现实生存中，被我遇到一个。
坦白的说，S对我来说过于高大上，高到我都没有学习的兴趣，但我还是很高兴，能在买卖场上，遇到这样的异类。
案子做完没多久，我就跳槽了，有竞业禁止，不能再和多S接触，只是偶然互发微信问候一下。

七月份的时候，我在一家饭店门口遇到了S，他挺热情，主动过来打招呼。说真话，我差点没认出他来。多年不见，他容貌身材倒是没怎么变，但装扮气质与之前判若两人。油光发亮的分头，范思哲的印花T恤，茄子紫的九分裤，古驰的皮拖鞋，腕上尚有金劳闪烁，时尚富贵到甚职苄些浮夸。身边有位扮相不俗，妆扮很利落的女孩，S先容说是他的助理，那女孩很干练，一看就是大公司摸爬滚打过的白骨精。只是看二人的身体语言和模样形状，恐怕不是老板助理这么简单。
果然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，几年没见，S终于像个老板了。我其时内心恶趣味地想了一下。

前几天去一家公司看个朋侪，正聊着，D推门进来，原来他现在也在这工作。校友晤面，D热情地邀我等会儿到他办公室聊聊。
当初酒至半酣的时候，D可是多次掏心掏肺地表示要在S那边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”的，这才几年，就良禽折木而栖了。不过，现在这世道，谁还会在一棵树吊死呀。
我们聊了些这些年的经历，我随口八卦了句：“我前段时间遇到S，他现在也时髦了，用上女助理了。”
“那女的可不简单，上海财大的经济学硕士，混过国外的咨询公司，很醒目。有年末牙，S喝多了，指着我们一桌子老兄弟，半真半假地调侃，“你们一桌大男人，都比不上这个小姑娘。”是，我们的确比不上她，我们只会在公司卖命，不像人家，能里能外，上得厅堂，下得厨房。”
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，只好低头品茗，立顿红茶难道新出了柠檬口胃，怎么透着一股酸爽？
只是有些奇怪，我印象里，S是那种“君子绝交，不发恶声”的人，以前对身边人，也会敲打，但从来不会让人当众下不来台。
“那次尾牙过后，我么几个陆陆续续都辞职了，既然人家嫌弃了，我们还赖在那边干嘛？”D道，“这几年S变得很多，对我们这些陪他打江山的老弟兄态度变了，做买卖手法也变了，以前他做买卖很夺目，但还讲规矩，现在狠多了。”
“估计是世道不好，买卖不好做吧。”我泛泛地为S 辩解道。
D听了，低头很久不说话，然后深深叹了一口吻：“S也不轻易呀，我要是经历那么多，估计也会变吧。”
原来，外贸买卖越来越不好做，S不愿吃老本，尝试着投资别的行业。他们一帮MBA同砚到台湾考察，见到当地有家人气很高的连锁茶餐厅，谋划手法很特殊。中心厨房做出半成品，总公司负责配送，茶餐厅只要加热就行，省下了请厨师的成本，利润比一样平常餐厅高得多。
于是他们几个同砚合股，挖来台湾公司负责谋划的副总，也在江浙沪一带开起了连锁茶餐厅。
还和几个老乡一起，在城郊拿了一小块地，做了个别墅项目。
为了做这两个项目，S几乎抽干了公司所有的现金，还想办法从银行贷了一大笔款。原来想着，台湾那边的连锁餐厅，新店一年就能回本。他们全方位复制台湾模式，理论上两年可以回本。之后连锁店就能充当现金奶牛，为别的项目输血。他们甚至商量好了以后的投资方向。
地产项目，也规划好了，他们从设计院买一套设计好的图纸，地拿到后，边审批边施工，等售楼处和样板房盖好，马上预售。一年时间，就能卖个七七八八了。
可买卖场上，怎么可能事事如人所愿呢？
连锁餐厅先出了问题。台湾那家连锁店，二十年才开了十二家，一步一脚印干出来的，口碑极好，根本不用做宣传，就客如云来。岛内很多乡土美食节目都先容过，甚至还上过国外的美食杂志，名声和人气都极高。谈新店面时，物业公司为了蹭他们的热点，甘心给他们开很低的租金。而大陆的新店一年多就开出二十多家，遍布江浙沪，由于没做出名气，和物业没有议价本领，租金一直谈不下来。也由于没口碑，餐饮竞争又猛烈，不做推广，不打折没买卖，可作了促销，又只能赔本赚吆喝。
没办法开源不说，连节省都做不到。台湾小，茶餐厅只要在台湾中部开一家中心厨房就够了，蔬菜瓜果都是公司自己的农场种，肉类海鲜都由长期供应商提供，质量保证，进价尚有优惠。而他们这家，店高出三省市，不得不建了三家中心厨房，每家都要配冷藏车。采购食材也绕了不少冤枉路，价高不说，质量还不能保证。
加上他们几个都是餐饮业的外行，以为只要模式对了，就能赚钱。可他们不清晰，开餐馆，口胃是基础，台湾那家店，菜色都是老板一家一点点的琢磨出来，然后一点点试错，才形成现在众口称赞的口胃。为了口胃隧道，连很多加温设备都是定做的。大陆复制了模式，却复制不了口胃，各种服务也跟不上，客人自然不买账，所以开了两年多，非但没回本，反而要继续不断投钱输血。
地产项目也出了岔子。原来变审批边盖是地产界心照不宣的秘密，大家都这么干，有好多公司，楼都快卖完了，三证还没拿到。末了不过是罚款了事。可没想到，他们碰上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房地产市场调控，加上其时上海出了个楼塌塌变乱，所以审核陡然严格起来。他们审批给卡住了。S他们几个，对大势不敏感，还想打擦边球，先施工再补证，被抓了个正着。偏当时又赶上换届，以前的老关系都调走了。新来的人为了立威，把他们当了儆猴的公鸡，直接把工地给封了。
这两个项目，谋划好了，都是下金蛋的鸡，可要是出了问题，也都是吸金的黑洞，据D说，光地产项目标利钱，S每月就要垫进去几十万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，做得一直很顺的外贸也出事了。公司签了一个大单，S把单子交给一家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乡工厂做，也照规矩给他开了期票。老乡上门诉苦，说年底银行银根收紧，贴现要拖很久，供货商也不愿收期票，他单子多，现金实在周转不开，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。百般恳求，请S付一部分现金，还允许，如果肯付现金，他这单只收材料费，不收加工费，报价可以再降三成。
两人平常关系不错，S抹不开体面，再加上对方的报价实在诱人，于是想办法筹了一笔钱，给了那人。
没想到刚把钱打已往，那家厂就被查封了。原来那厮早就把厂重复抵押，借了一大笔钱去炒楼，正碰上楼市整顿，全套进去了。借主纷纷逼债，他见事不可收拾，到处骗了些钱，逃了。
这张单是D跟进的，当他得知工厂被封，差点晕已往。S的阵脚倒没乱，立即探求其他的厂家。可都说量太大，工期又紧，接可以，但不收期票，只收现金。钱到账，才开工。S跑已往谈了好多次，都说要是平常，凭S的信誉，加上这么大的单，肯定可以通融，可碰上金融整顿，银行银根紧，年前已经不贴现了，厂家资金也周转不开。S磨了很久，终于有人吐口，乐意收两成现金就开工。
可S仅剩的现金早就给了谁人老乡，现在哪尚有钱？那笔单子的信用证倒是贷了一笔款子，但都被S用在其他地方了。如果不能履约，要补偿买方丧失不说，万一信誉出了问题，银行说不定会提前收回之前所有的贷款，资金链一断，S的公司就完了。
货款首付要几百万，据D说，那些钱，平常不过是S公司几个月的利润而已，现在一文钱别到英雄汉。买卖场上，由于头寸周转不开，亿万富翁被几百万逼死的事，时有耳闻，没想到现在到发生在S身上了。
S只能到处筹钱，可其时他投资遇到问题的事，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，以前相处的很好的人，都避而不见。正焦头烂额，D提醒S：“你老丈人不是很有钱吗，是不是可以从他那边借点钱应应急？”
S老丈人做建材买卖，在城郊和人合作开了一家建材市场，自己也署理了好多大牌建材，家资丰厚，光各地的房子就是七八套。而且据D说，S对他岳父母比亲生父母还亲，他岳父喜欢喝茅台，逢年过节，S都会让D到专卖店买几箱送已往。岳母喜欢旅游，S精心挑选蹊径，找好旅行社，然后亲身开车把两位老人送到机场，旅行结束，S再亲身开车把他们接回来。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，也会安排D代为接送。
S开始尚有些犹豫，说一家人最好别有金钱往来，会伤和睦。D急了：“现在什么时候了，这几天要要拿不到钱给厂家，就来不及生产了，万一错过交货期，公司就完了。再说，乞贷又不是不还，到时候多给点利钱不就行了。”
S同意了，还自嘲道：“没想到宠妻千日，尚有用妻一时的时候，我就当一次了小白脸，晚上回去就和妻子商量，你们就等我的好信吧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D去财务室查一张单据，偶然中听到一个小会计躲在阳台在电话里和人嘀嘀咕咕：“是的…受骗了几百万呢……账上都没钱了……那单要完不成，按条约还要赔好多钱呢……那块地也封了，来的人还说，别说你们不合规，就是合规，现在这个情况，也不许开工……贷款尚有几个月就到期了……连锁餐厅？一直赔钱，我听有人说，要关门，投资肯定打水漂了……”
（图文无关，图片源自网络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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