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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张清华：我为浅浅的诗集作序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说实话真的很高兴 时间: 2022-11-22 07:24
标题: 张清华：我为浅浅的诗集作序
太阳照亮山坡的时间
飞来了一只鸟儿……
它注视着水面上的太阳
像朝圣者望着恒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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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生来就要歌唱，这只望着恒河和太阳的鸟儿，她要告诉我们那些充满企望与隐秘悲欢的故事，尚有那些古灵精怪的奇思异想。尽管这词语的绽放来得稍微晚了一点，有一点春日迟迟的味道。
但她还是亮开了嗓子，在与自然和万籁的合唱中。如此调和，如此响亮而不同流俗，有某种自来通灵的气质。
这也是寻常而又并不真正常遇的一种类型——近乎席勒所说的“朴素的诗篇”，即写作的动能只泉源于自然和生命本身，生命与自然之间保持了调和而不冲突的关系，因而充满了启示性、明亮而又清亮的神性，就如萨福的琴声一样。
神秘感和灵悟之气也凭空而来，“像朝圣者望着恒河”，她天然地长出了一双通灵的耳朵，可以听见那波涛，望见那细小而洁净的沙粒，因为它们都是世间的百色与万象的前身或后代，俱以沉默体悟着，歌唱和存在着。
我忽然意识到，大概这个开头有点“过于修辞化”了，而我鉴戒过度修辞已多年了。但没有办法，她的诗给了我太多头脑的新鲜感，与语词的绵延力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耳畔萦绕、盘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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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了某种机遇，我大概是较早地读到她的诗歌的“外人”。当我读到它们的时间，她说自己还从未公开辟表过诗。果真如此，那便只有她的家人或密友有机会更早读到它们了。但我在阅读中发现，她写作的汗青大概并没有那么短，至少数年前就应该已在积累，只是未曾试图拿出来示众而已。
如许说是为了避免一个先入之见，即我们会容易地将其划入“初学者”的另册。因为她确乎有那么一点点初学者的单纯、明亮、乐于抒怀，尚有一点自发和私密的意见意义。但读过这些诗就会知道，有的人大概写了一辈子，也未曾像她如许天然地靠近诗歌本身。在通向缪斯花园的隐秘小径上，她似乎有一张偷来的通行证或寻宝图，闪展腾挪了几下，便将浩繁的探路者甩在了身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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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当然不因为缪斯是“女性之身”，就会以为她肯定先在地倾向于女性。但与男性相比，女性确乎是天生大概的有神论者，而缪斯则本人也肯定是一个泛神主义的通灵者。在我观之，浅浅无疑也是一个泛灵论者，至少她的时空观是一个混沌、混元之物，她笔下的事物因之有了超越时空隔绝的穿越性，以及一种神奇的“齐一”意味。因为只有具备如此头脑资质的人，才会写下如许的诗句：
伸手插入时间
手消失了
只留下十指的记忆
人是时间的继续者
关锁在时间之中
面壁即天涯
而我置身在时间之外
莲花一样绽放，却不知道
你就是我今生的菩萨
这是她《时间里》中的句子，我不知是否有得自佛家或禅学的启示，她处置一个复杂抽象的时间命题，居然这般轻巧松弛，又如此雍容淡定。汗青已不在题中，人世的情感与善恶纠结这些也不值得评论。她所欣悦的只是存在本身的神妙体悟，地步一如佛家的“不悲不喜”。置身于时间之中的肉身，又幻形为相互的镜像，因此没有怨怒和悲伤，只有欣然与感恩。我惊奇她在如许的年龄，就几乎顿悟出了生命的至理，人生的三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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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外，在浅浅这里，禅意大概只是作为诗意的陪同之物，她所关注的实在还是生命本身的处境，而非枯燥的义理说教。故在另一首《云》中她写道：
云在山顶打坐
一坐就是一个上午
也不抬头望一眼天
直到老得不想打坐了
也真的不想走动了
才由风驮着
把骨灰撒在大海里……
这看似气定神闲淡泊飘逸的云，终极要化作自天而降的雨。这种形之转换中所蕴含的生之法则，才是作者所关心和关注的。她从事物的镜像中望见生命的处境，或以生命本身的处境投射到事物之上，方能写出这般妙句。
令人不解的是她的头脑：如安在轻巧的词语与物象转递中，达成了诗意与禅心的互为表里。犹如佛家所言的“不雨花犹落，无风絮自飞”，是因为心田有一种透视力，一种对万物等量齐观的灵悟之力，方能将看似无法并置的事物搁在一起:
我的心里有一座小庙
小庙内里碧海蓝天，波涛翻卷
内里养着的那只海豚
一直没有游到彼岸
“小庙”里如何容得下海、海豚？除非一叶一如来，在“小庙”与“碧海”之间的万水千山，在与“海豚”的异路而驰之间，这首诗何以能奇妙地成立，用哲学和物理都是难以说得通的。唯有持齐物观和唯灵论的人，方能望见；也唯有在诗心与禅意的互为偷换中，方可成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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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并不想一味把题目“玄学化”。因为如前所述，所谓禅心大概只是她追寻诗意的一个凭藉，她真正凝思倾心的，仍是世俗的悲欢与体味。这里有亘古难解的难过，人间尽在的苦恼与缺憾，一如无数先人所见，春花秋月，季候轮回，都照例让人揪心牵挂。金风抽丰带来了谢幕的消息，人即便不想担当，也无法抗拒这自然界倾心演绎的戏剧：
那些长在大树底下的蘑菇
像包着糖衣的难过
泡沫像白色的鱼卵
布满了鸟儿翅膀下的山冈
一场戏剧终究要谢幕
我心田里的舞台
只有一个演员，它是金风抽丰
梦要醒了，望着你的幻影
我在水面誊录着一张无价的药方
这首《实行》所表达的是因秋意所生出的古老难过。它是如此传统，却不见半句俗调陈词。无价的药方、苦意的实行亦不能改变什么，统统都属徒劳，然唯其徒劳，又方显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悲怆。作者把一种既复杂又单单调的意绪，传达得如此蕴藉，如此淋漓尽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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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她所表达的烦恼还要更详细一些，在这首充满格言意味的《树》中，她将自己镜像化为一个置身暗中围困之中的生命，以此传达一种常见的世俗履历：总有宵小试图对别人的生存施以诋毁和干涉，而树则永久自在而宽容地保持着沉默。
它把看不见的暗中
幻化出纷繁的外形，绚丽的色彩
但有时，暗中里的妖怪
总是爬到它的枝条上
摇落全部的叶子
裸露着的光明
牢牢握在每片树叶手里
晃动，或者消失，它都保持着
罕见的沉默，不与风暴讨论得失
不与火焰评论生死
最后两句“不与……”堪称是极妙之警句了。树蒙受着大自然的赋予，迎候着季候的变换，这天禀既是天地固有之德的彰显，也是一种品行地步的启示。它使人从中学会做人的根本之道，也使这首诗中的世俗意绪得以升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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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首《心思》也很范例，它表明作者已非常熟谙于世俗履历的处置，且可以大概轻松地使之得到一种“故意味的情势感”。仿佛戴望舒的名作《烦忧》，它在修辞上庶几也采取了一种“循环的倒置”，奇妙而饶故意趣，诗意地得到非常自然，绝不费力。
像抹布里扭出的水
我的心跌落
在地板上
发出阵阵哀嚎
我的心
发出阵阵哀嚎
像跌落在地板上
从抹布里扭出的水
我不以为意
无人察觉的
从水里正费劲的
拎起那块沉甸甸的抹布
从一个一样寻常生存的片断生发出诗意，且在其“去美感化”的意见意义和“自发的情势感”之间，产生出一种奇妙张力，这种张力强化了她诗歌中的当代性特质，使其从抒怀的轨道上不至于滑入浪漫的泥淖，或唯美的陷阱。这对一个有志向的写作者来说，是至关重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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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女性，浅浅在诗中当然也不惮于表现欲望和爱情的主题。但值得称道的是，她成功地避开了“女性主义”或“女人主义”的诸种窠臼，没有重蹈那些易于过剩的老套——岂论是传统的柔弱、还是当代的放纵，而是以自然宁静等的审度，弥合了冲突性或创伤性的两性鸿沟，回避了一个长久以来缠绕女性写作的二元对立的困局。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新地步。在《月亮》中，我们看到了一种“自然和健康的爱欲观”，她没有设定从前为各种“主义”所构造的痛楚或不平等，而只有健康和对等的两性关系：
此时，月亮的两个面
闪闪发光，像一把弯刀
我听到心脏在嘶嘶作响
缠绕着你的四肢，也有碎片
在落下
那甜蜜的刀刃
穿过我们，但只是把我的影子
剥了出去，交给了夜晚的云朵……
唯一遗憾：我依然活着
并且在爱得死去活来时
也没有死过
“没有死过”是对“死去活来”这种“能指过剩”的一种自我反拨。在外貌的幽默和词语游戏中，暗含了一种观念的自省与更替。它表明，只有对等的两性观念才会生发平等的爱欲，先在地设定女性为“弱者”，只会给她们带来伤害，而不会带来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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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有些激动的想要叫醒黑夜》是更加直露的篇章，试图对某些履历与场景进行正面处置惩罚，其难度当然也表现无遗。但在我看来，这类作品是更为重要的，它表明白作者试图在“女性主义”的谱系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企图。而这使得这部诗集具有了不一样寻常的分量，使她与伊蕾、翟永明和唐亚平们、甚至伍尔芙与普拉斯们之间，有了丝丝缕缕的关系。
我己经激动得想要叫醒黑夜
我己经盼着全部的星球都来围观
看你如何爱我
看你朝着死亡的方向爱……
我唯一的客人，我的园丁
我的酒徒，我在等你
等你砍伐我满身的枝条
等你饮尽我全部的琼浆……
我不能确定作者是否读过普拉斯那首惊世骇俗的《拉扎茹斯女士》，但我确信，这首诗至少可以使她洗去一个“初学者”的身份印记，让她跻身于一个重要且久远的谱系之中，有了得以增值的意义维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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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一个年长且身为男性的读者，我似乎应该鉴戒翼翼地避开这类敏感的角度，不去触碰女性话题。但我又无法回避评论一个女性写作者的重要性，于是只好点到为止，相信读者自会有理解和判断。
免不了还要谈一谈诗艺。如果仅把浅浅当作初学者，自然不存在一个“技术”题目，但奇怪的是，虽然更多大概是出于“本能”，但她的笔墨与章法、细节与意象的处置却都有过人之处。这部诗集呈现给我们的，是一个样貌丰富、视角多变、有成形风格的格局。比如她会同时有两种根本节奏：一种和缓而简洁，疏朗而清晰，以抒怀性短章居多；一种麋集而摆设，像急雨忽降，篇幅较大且以叙事见长。两种节奏瓜代共生，使诗集的内容与风格都不显单调。她还极富有“感性的投射力”——这大概不是一个单一的艺术题目，而是一个写作的本体性题目。她总是可以大概直接切入自我所投射的镜像，以喻体来直接呈现心象。这就避免了对形象媒介的转接描述，从而使诗意天生更迅捷。某种水平上，这是她的诗一脱手便显得非常成熟的一个缘故起因。在《日记独白》中，她甚至切入一只狗的视角，来观察人间百态。反过来，这种幽默的意味也“中和”了诗集原本有大概的“过度抒怀”，使之更平衡和更丰富。
上述特点中最突出的，无疑是对她对镜像——即主体所投射到的物象与转喻——的高度敏感上。这使她的诗会有着雷同“朦胧诗”那种“对象化”与“叙事性”，即借助一个叙事的伪装，来传达自我抒怀的企图，且常带上一丝神秘感。正如北岛也写了“岛”，浅浅也有一首《岛》，她将两个知己或相爱者的情意，借助大海上两座“孤岛”的形象，讲述得模样形状活现：
我们相互都是天赋异禀的孤岛
用安静冒犯着统统生灵
看波浪吞咽着翻滚的寂寥
只有白昼消散之后
大海一片黑暗，我才能读到
你写来的信
哦，每一夜的星空
你的字，闪着光，迢遥而又甜蜜
两个独立又相依的个体，以孤岛的形象同时表达着尊严和爱意。多么奇妙，统统都无须作者交代，形象本身承载着统统，听凭读者去想象与体味。
尚有过人的想象力。在《随想》中，她用了奇异的意象，活画出人的某种生存与精力逆境。
从铁墙的两个面上
我把白昼和夜晚撕了下来
寄给活在另一个世界的
另一个我
这似乎是在说，被实际挤压的“我”试图有另一种生存，但如果对照实际，终极会发现另一个大概并不存在，或者即使存在也是被变形了的。
如果那一个我收到了它们
是否已晕染洇湿
含糊了我对这个世界的
忏悔和祷告
所谓的白昼和夜晚，应该分别为日神和酒神所统治着，它们是互为冤家的一对，不可以真正予以“撕下”和分拆。这首诗所达到的丰富而含混的水平，在她的诗中是有代表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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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合欢树》是另一个例子，这树木的名字中即包含了太多的转喻意义，一棵真实的树，和梦境、童年记忆、和自然界的轮转、和动物也有的欲念一同并置在一起，产生了非常丰富的意蕴，它鲜活的质感几乎洋溢在语言之外，让人过目难忘：
无数次被绑架到我梦里的
是那棵从我记忆中出逃的树
它不相信，我会
记着它，在梦里一遍又一遍
落下珍珠的眼泪
但我真的就记着了它
长在上学路上的转角
它的影子里，总有一只猫
用老虎一样的尾巴
敲打自己春天的啼声
猫的啼声使得“合欢树”这个词语具有了特定的气味与声音，产生出无尽和无界的发散势能与动力。
例子实在是太多了，《梦》、《镜子》、《父亲》、《2月5号的夜晚》……无不是将抽象之物以奇异的感性投射予以叫醒，使之如灵怪附体，产生出活的诗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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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似乎还要回到这一首《雏菊》，它只有短短八行，我并不想说它是一首多么完善的杰作，但它简直可以看作是一首具有象征意义的诗。对于浅浅来说，就情势和风格而言，就文本的完成度而言，它可以是一个特殊的例子。因为它实在是太轻巧了，并不沉重，甚至也不广大，但它却是一朵生命之花，它的绽放既是微不敷道的，也是宇宙间不可更换的一个唯一。
它大概就是作者一个某种意义上的“自画像”:
缩在三月的风里
把自己一瓣瓣的掰开
酿成一朵雏菊
开在你面前
开在你面前
成为一朵小小的雏菊
把自己一片片的摘下
退回六月的风里
大概这就是浅浅所理解的生命、绽放、写作、以及诗歌本身？它谣曲般复沓的节奏，对称而互悖的句式，风雅天成的“循环倒置”的修辞情势，似乎也象征着它的作者对自己所作的一个诠释。如一朵雏菊将时间的花瓣一片片摘下，像一个通灵者述说它们细节处的美好与秀丽，还原着它们在三月的绽放和六月的退回……终极，又将它们网络起来，摆成了一束风景，也完成了一个用词语朝圣的她自己。
拉拉杂杂，言不及义，不期这些笔墨能为诗集增色，惟愿能不使蒙尘。

张清华
注：本文节选自“像朝圣者望着恒河—序贾浅浅诗集”，原作者张清华，北师大文学院副院长，传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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