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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今世散文｜秋景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爱做就做 时间: 2022-10-1 05:40
标题: 今世散文｜秋景
文/赵小走

秋忙篇
草尖缀满露珠，夜风起了凉意，树叶恋恋不舍地告别树枝，就到秋天了。
庄稼人最知道季候变换，他们看见花生落了叶，玉米黄了皮，高粱红了脸，大豆干了荚，就知道庄稼要熟了。
熟了的庄稼不能等，若不实时收，大豆炸荚掉地，花生落纺（庄稼人管花水果针叫“纺”）发芽，高粱招雀叨虫咬。眼看到嘴的粮食被糟蹋，最让庄稼民气疼，玉米也得赶紧掰，种麦节气眨眼就到，以是庄稼人都停息了其他活计，尽力忙秋。
老话说，三春没有一秋忙。忙秋的庄稼人没白没夜，天刚一胧明，花生地里就有头起落，玉米地里就有“噼啪”的掰折声。为贪图早晨的凉快，全掉臂露珠将衣服鞋子打湿；晌午，余威不减的秋老虎又逼出汗水把全身湿透。午饭吃在地里，两个煎饼，一壶凉茶，抹抹嘴接着再干，上黑影时匆匆装车，把一天的收刨运回家。到家不及卸车，边安慰着喊饿的孩子，边洗手做饭。饭后，开了门头灯，再剥玉米或择花生。夜深了，才烧水洗浴，惬意地搓掉一天的刺痒和汗气，然后带着满身的疲累和明天的活计进入梦乡。
随着庄稼人的繁忙，乡村一点点斑斓起来，各家各户都涂满了色彩。房顶上的花生白花花，墙头上的高粱红彤彤，院子里的玉米金灿灿，窗台前的芝麻黑黝黝。此时的乡村和旷野，常听到的是木锨翻粮食的“霍霍”声，木棍砸豆秸的“嘭嘭”声，以及运输车辆的“突突”声。
忙秋的庄稼人这时可不喜下雨，见人打听的是阴晴，看电视注意的是气候预报。白天，干着地里的活计，挂心着家里的晒粮。夜晚，有人就睡在屋外，第一滴雨就能惊醒，拉亮灯，边喊四邻边遮苫粮食。霎眼间，全村的灯都亮了，狗叫声人喊声摆荡木锨声展抖塑料布声响成一片。一阵忙活后，灯光一盏盏熄灭，乡村又再逐步地睡去。
掰完棒子放倒了秫秸，人们局促了一炎天的视线霎时撒了欢，顿觉天宽地也大。拖拉机和耕牛开始领唱起秋耕交响曲。耙过的地里打了笔挺的畦埂，远远看去就像一张张等候誊写的稿纸。庄稼人用耩子当笔在稿纸上画出一道道五线谱，过不了几天，麦芽儿就在上面嵌满一个个嫩绿的音符。
庄稼人就是如许一秋又一秋地忙着，日升日落，月缺月圆，忙的头发白了，皱纹深了，忙的后辈一个个长大。

秋虫篇
今晚心情颇好，酒足饭饱的惬意撩起散步雅兴，信步村外，云清月朗，凉风拂面，秋意已经很浓了。
路两边草棵中有虫儿在嘶嘶鸣叫，这让我想起清人张潮《幽梦影》中的话，在“妙音”一节里他说：春听鸟声，夏听蝉声，秋听虫声，冬听雪声，方不虚生此世。此刻，在野，在夜，更有月，听虫的诸宜皆备，便决意索性在三哥葡萄园的瞭棚上野宿一宿，以饱听一回这天赐的妙音。电话知会了三哥后，便蹚着流淌的月光走向旷野。
乡村渐离渐远，路灯、犬吠以及公路上的车笛被树木和庄稼徐徐过滤干净，希奇的虫声在夹道而鸣。我清晰这里的虫鸣只是歌曲的序唱，是乐曲的过门，而那歌的高潮曲的华彩部分，当在一公里外的青纱帐深处。
月光愈来愈明，虫鸣也愈来愈响，愈来愈密。到了葡萄园，浓稠的虫声把我漂浮到那高越葡萄架的瞭棚之上。
瞭棚顶搭油布，两面开敞。盘膝上面，月色、微风、虫鸣、以及熟葡萄的酒香味一起袭来，让人醺了又醉。我放松心身，微闭双目，只扩张耳廓，绷紧耳膜，专聆这些秋虫的鸣唱。
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齐齐切切，瞿瞿嘤嘤。这些俗称蚰子、叫蛙子、油葫芦、纺织娘的虫儿，因品种的不同个头的差异，其鸣声也有别。有的简洁短促，有的舒曼悠长，有的明快激越，有的婉转轻柔，有的声如冲天的云雀，有的声如争枝的黄莺。据说，虫儿鸣叫是为了求偶示爱，那个声如铜镲的，是不是在向意中人急切的表白；那个音似口弦的，或是和恋人甜蜜的私语；那鸣如芦笙的，则是和爱侣共度良宵时的欢唱？它们按照自己的曲谱各自独奏着，千万个独奏又复加成婉转悠扬的合奏。如许的合奏没谁也用不着谁刻意指挥，但却响而不噪，繁而不杂。我似乎撑着乌篷船划行在飘着春雨的江南水巷，又似乎在泉汩汩溪潺潺的幽林中倚石小眯，更似端坐古刹古松下，在梵音袅袅檐铃悠悠中徐徐地涅槃……
静坐瞭棚，我酣畅地聆听着，心里恬静而平和，许久才睁开眼。棚外，旷野因明月而辽远，因虫鸣而阒静。而钢筋混凝土之外的野宿，与我已久违三十余年了。此时，瞭棚、月色、秋香、虫鸣，仿佛时间隧道，又把我带回夏夜河滨乘凉野宿的童年……又想起刚才三哥说，这满园的葡萄任我摘食，其实何止葡萄，这果香，这虫鸣，这秋凉，这皎月，仿佛都由我一人任情地浪费。
其实，乡居的我，听听虫声不是什么难得的事，院落中就有不请自来的虫儿在摩翅高歌，为何今夜才细品出这天然天籁的神妙呢？据说人类是不断进化的，但在某些方面恐怕未必吧。小小鸣虫，搅动古人情愫，鸣彻他们多愁善感的纸笺：有“乡国三千里，寒蛩总一声”的乡思，有“草根寒露悲鸣虫”的凄切，有“虫声新透绿窗纱”的欣喜，另有“秋虫却是生无憾”的达观……而现代人，譬如我，还承留了多少古人的那种性灵，那种雅致呢？
又想起一个进城居住的发小来。在那个以高楼大厦、地盘硬化而拒绝了虫儿固然也被虫儿所拒绝的地方，发小以手机上下载的蛐蛐声资助睡眠和忆旧。明天，我要对他说，人工合成的声音纵然再传神，可这情味、这氛围、这意境，又如何能靠人力制作得来？
大天然美妙的夜曲彻夜无疲地演奏，听虫一夜，我心如洗。

秋月篇
面东窗子请进一块月光，轻放在书桌上，提示今晚和月的约会。我拒绝了手机的相随，披了一件衣服出门，低头看，影子悄然随在了身右。
夏历九月的望月辞别山顶，逐步浮上东天。此时它娇羞满面，就像是一个刚刚拒绝了夫家过夜的未婚女子，有些心慌，有些脸红，但依然莲足轻款，保持着娴静的步姿。一会儿，她神态安定了些，脸庞发出清辉，露出笑靥。星星惭羞于她的光彩，纷纷地掩面躲避了。
玉轮此时无疑是天上惟一的主角，在深秋夜空这个舞台上，她尽展绰约的风姿。
我多见过都会的玉轮。在都会这个名利的角斗场和物欲的集散地，玉轮被扬尘熏染的蓬头垢面，被高楼逼仄的东躲西藏，被缆线切割的分崩离析，被霓灯陵暴的黯然神伤。在这个被人自鸣得意地弄成不夜的地方，玉轮无疑迷失了它的本来。
没有明月的夜晚该是怎样的夜晚？没有夜晚的明月该是怎样的明月？
墟落的夜晚，才是本真的夜晚。
墟落夜晚的幸亏安谧。静的听得见不知处虫的细鸣，听得见远村的犬吠。如果再细听，以致可以闻声清光在枝叶间流淌，轻露从天穹外飘落。
乡间夜晚的幸亏寂静。群山近浓远淡，峭壁收敛白天的刚猛，面目柔和了起来。宽大的夜幕搂抱着一个个山峰，宠哄着一片片灯光。而被清柔夜幕反复擦洗的玉轮，天然也皎洁的不染一丝纤尘。
墟落的明月，才是本真的明月。
山坡上看，玉轮已漫步到一无遮拦的万里夜空，山低星藏，天阔气清，映衬的玉轮愈发大而明丽。大的可以看到月桂的婆娑，看到玉兔的腾跃；明的能看见远树上的鸟巢，能掇笔记下突现的灵句。
而面对如许的明月，谁能不幽思满怀呢？
细虫在不疲地鸣叫，气候渐凉，下一个月圆之夜，还能听到它们的欢唱吗？明月复年复月，虫儿春生秋逝，我不免感怀于天地的永恒，悲悯于生命的短暂，隐隐中似乎又闻声玉轮说，日月起落，生命轮回，对此何悲之有？如果说未来的望月还是现在的望月，那来岁的小虫未必不会是今年的小虫，如果说未来的望月不是现在的望月，那既然连玉轮也不能永恒，又何必戚戚于一个渺虫儿的逝灭？
目光穿越三十八万公里，我与明月对视着。
古人说，日月是天公的两只眼睛，昼夜轮值着凝视这个世界。太阳的阴晴，玉轮的圆缺，在喜怒哀乐着地球上的一切。银河的滚滚为天公洗净了日月这两只眸子，我拿什么来擦亮我的眼睛呢？那就用黑夜的幕布吧。人不必讨厌和拒绝夜晚，夜，能休憩追名逐利的身心，夜，能使浮躁消减，使目光敏锐，夜，更能使思考深邃。
有人说，太阳是健硕的男人，它使人鼓动、奋发；玉轮是温柔的女子，她使人恬静、平和。常常地仰望月空，当会厮磨粗糙和暴戾，保持一颗脱俗和空灵的清心吧。
如盆圆月在中天喷涌着银辉。我独坐山石，掬了似水的月光揩脸，也揩拭心灵。
山谷中最后一盏灯睡去，乡村用黑夜总结着本日也欣迎着明晨。手抚山草，秋露的凉催促归程。我携着影子，揣一怀月色，拟妆点即将的梦。

秋忆篇
甜秫秸
将近秋熟，大人笑了，笑的是收成即将到手，儿童更笑了，笑的是又有得甜秫秸吃了。
秫秸是高粱、玉米等高秆作物茎秆的通称。这时大部分秫秸泛黄干瘪，那些没结穗或穗很小的，养分没主供果穗而是蓄在了茎中，秸秆因此甜而多汁。有经验的人搭眼就能看出哪棵是甜的秫秸，那叶鞘发紫、外皮或碧绿或鲜红、间节浑圆粗壮的肯定错不了。用镰刀抹根削下或干脆用手折断，撅去中部以上的节梢，擗掉叶鞘，用牙啃去坚固的篾皮，就可以嘎吱嘎吱地咂取甘甜的汁水了。秫秸篾锋利如小刀，因此大人总是嘱咐小孩吃时注意别劙嘴手。虽然有提示，但劙破手嘴的事时有发生，偶尔连大人自己都难以克制。
吃甜秫秸大多从上往下吃，最短最粗的底节，篾皮最硬，也最甜。有的甜秫秸汁滴在地下，竟立即招来一大群嗜甜的蚂蚁。有的秫秸，某个节骨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虫眼，如许的秫秸差不多都又甘又脆。一根秫秸甜不甜，小小虫儿似乎比人更早知道。
甜秫秸固然比不上城里人吃的甘蔗长而多汁，但甘蔗得花钱买，甜秫秸却一分钱不用花。甜秫秸不算粮食，天然想吃多少吃多少，生产队长是不会管的。
甜秫秸，给那个苦涩年代的人们，带来些许的甜意。
现在，吃甜秫秸的景象早己见不着了。一来甜食什么的己不稀奇，以致刻意减食，二来因施用化学肥料，秫秸已不那么甜了，前几天去地里专意撅了两颗尝了尝，非常失望。物己非，人亦非，儿时的那种味道怎么找不着了？
秫秸圈
庄户人没有扔的东西。高粱秫秸，棒子秫秸都有用场。高粱秸可扎制当做草屋或瓦屋椽子的“把子”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还见有人用地排车拉着高粱秫秸到枣庄大集去卖；棒子秫秸，是村人主要的烧柴，还可扎制为小弓棚菜挡风保温的篱笆障子。因此，捆成捆的秫秸都被放在村中空闲地上，梢上跟下地堆成一个个锥形垛，为保持透风干燥，有的还被堆成中空，这就是秫秸圈。
关于秫秸圈有许多趣事。秋冬之际，天刚擦黑，孩童们嘴里含着饭就跑出家门，来到村里空园地上玩挤粘瓜、溜筛子、指星过河等游戏。玩的最多是藏猫猴，先划定地区范围，再豁拳决定谁逮谁藏，之后四散开来。儿童最喜欢藏的地方就是秫秸圈，有的把身子埋在秫秸里，有的爬到秫秸上面，故意机的还把秫秸圈摆置成圈里有洞、洞后有门的迷宫，深藏其中，让玩伴在秫秸圈外转八圈都找不到，藏的便得意地偷笑。不过他们最后总是不由得自己爬出来现身，洋洋得意地主动揭开“迷宫”的秘密。
离村更远些的秫秸圈，是年青人的秘密去处。天一黑透，就见到有黑影踮着脚过来，悄没声气地隐身一个大秫秸圈中。不多会，又一个黑影悄悄跟来，两下巴掌、几声斑鸠或猫叫的信号后，也钻入那个秫秸圈。黑暗的夜晚遮掩了羞却，严实的秫秸圈助壮了胆量，他们拉着拉不玩的呱，学电影里的亲吻，有的还做了控制不住的事。一些小作怪，在那些半吊子青年的怂恿下，拿了手电去那些秫秸圈里挨个的乱照，天然惊起了对对鸳鸯。那小作怪或是挨一脚，更多的是赚得一二块堵嘴的糖块。
那密密的秫秸圈，上演着许多粉红的故事，固然也演出了许多凄惨的悲剧。
现在的墟落已看不到秫秸圈了，现在的秫秸或被粉碎成饲料，或任意堆在地头任其腐烂。村景难再有从前的那种意味。

垡子地
秋收后的地盘就像刚刚诞下婴儿的母亲，疲惫而又幸福地歇息着，犁铧适时地给她翻了一个身，她从身体深处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湿润的馨香。亲土亲了一辈子的老农一闻这馨香就像喝了烈酒一般的醺醉了。
家乡人把刚耕耙过还未播种的地盘叫垡子地。这时的筏子地是深褐色，犁铧擭起的土块翻腾着，就像波浪翻滚的海面。耕过的地盘须实时耙平耙细，否则晾了垡，土坷垃不易破裂，以是，刚耕过的筏子地里满是劳作的人，平整垡脊和墒沟，刨出挡耩子的秫秸根，刨起没有耕到的地头地边。
这时的垡子地也成了孩子们的欢乐场，小人们名义上来砸坷垃，实际上是撒欢来了。尤其那些男孩子，一到地就甩掉鞋，光着脚丫子在海绵一样在垡子地里追跑，摔跤，翻筋头，打土仗，用三杆挠钩支成三脚架，站在顶上跳远，大概逮了蟋蟀、蝼蛄挑逗其咬架。对这些闹腾，温厚的大人一般不管束，都觉得小孩子、尤其是男孩子就该如许皮实，如许卤莽，何况又在这么暄腾的地里，何况在这金子一样的阳光下。
突听有人大呼“兔子兔子”，不知那边跑来的一个野兔，在人群中连窜带蹦左冲右突。后边的人咋呼着猛追，前面的人躬身迎截，眼看追不上的甩出家什去砸，筏子地登时陷入一片杂乱。如果野兔逃掉了，人们就嘻嘻哈哈地回到各自地里继续干活，要是让谁逮着了，那人就笑呵呵地举着展示这意外之得，然后赶忙回家，去准备一顿欢乐的美餐。
筏子地里的这欢乐场景，现在也只能靠脑海重放重温了。
（图片源自网络）
【作者简介】赵小走，生于1966年12月，初中学历。2008始涉笔文学创作，先后在《半月谈》《读者》《杂文月刊》《州里论坛》《青年文摘》《辽河》《小说选刊》《新课程报语文导刊》《铁岭日报》、《枣庄日报》等50多家报刊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杂文、诗歌。作品入选《2008经典杂文年选》、《美文阅读》等多个选本。小说《一个农夫矿工的遗书》获首届蒲松龄文学奖。枣庄市作家协会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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